2026年9月4日，天津。中国共产党党员、中国工程院院士、我国著名内燃动力工程专家、天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苏万华，燃尽生命最后的光热，走完了与内燃机相伴的奋斗人生，在津溘然长逝，享年85岁。
满头银发，笑容敦厚温暖，喜欢唱歌的苏万华院士，身上自带一份温润浪漫的学者气质，只要谈起内燃机燃烧机理、热效率极限、尾气排放指标，这位老人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如炬。
“内燃机奥秘无穷，我愿为之完美努力终生。”一纸亲笔手书，是他跨越半个多世纪科研岁月，矢志不渝的人生誓言。从工厂一线技术员到中国工程院院士，苏万华把一生完整交付给中国内燃机事业。作为我国清洁燃烧、新一代内燃机研究的首倡者与领军人，他向着技术极限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；秉持交叉融合的创新视野，他坚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；善用哲学思辨破解工程困局，他为青年科研人点亮思想明灯；以宽厚严谨的师者本色，他为行业托举一代又一代后备力量。一名工程科学家许党报国的壮阔人生，就在内燃机的声声轰鸣之中徐徐铺展。
极致攻坚：让中国清洁燃烧站上世界舞台
“让有害排放低一些，再低一些；让燃烧效率高一些，再高一些；让响应速度快一些，再快一些。”苏万华院士是一位把毕生所学都贡献给“追求极致”的工程科学家。
上世纪80年代，柴油机高压共轨电控燃油系统是发达国家牢牢攥紧的“卡脖子”技术。国内不少同行直言，以彼时中国工业基础，做这类前沿研发不切实际。苏万华认准电控化是内燃机不可逆转的未来方向，带领团队发起极致攻坚：“成功不在于做多少事，而在于把一件事做成。人的一生，能做成一件事，就很了不起。”
没有成熟样机，没有成套器件，团队从零起步，最早利用Z80处理器搭建起简陋的原始控制系统，在一块大图板上拼凑出控制系统雏形。一届届学生接力攻关，仿真迭代、部件加工、台架试验、故障复盘……十余年磨一剑，他们率先独立研发重型柴油机高压共轨智能控制燃油系统，在国际上最早开发液力平衡快速响应电磁阀，研制出我国第一台发动机复杂功能智能控制单元，攥住完全自主知识产权，打破国外技术封锁。
作为国内内燃机领域唯一连续两次担任国家“973计划”首席科学家的学者，苏万华与国际同步开辟新一代内燃机燃烧研究赛道，提出柴油机混合率与化学反应率协同控制理论，开创内燃机燃烧控制全新学科方向。
柴油机行业长期存在一道难解的“跷跷板”困局：柴油机行业长期存在一道难解的“跷跷板”困局：排放控制与热效率提升之间存在矛盾，降低排放往往意味着牺牲一定的热效率；而追求更高热效率，又可能导致污染物排放反弹。欧美同类重型柴油机的热效率长期徘徊在40%—42%区间。。苏万华带领团队跳出传统研究路径，提出高密度低温燃烧理论，开发可变米勒系统、废气再循环系统、高效增压系统相互耦合的先进空气系统。团队先后研制出无需后处理装置即可满足国IV排放标准的柴油机，以及可变压缩比高热效率国六样机，热效率较欧美同类型重型柴油机高出7%，多项核心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
科研成果绝不应该是锁在实验室玻璃柜里的展品。苏万华全力推动技术成果落地转化，这套核心燃烧技术大规模应用于潍柴动力、广西玉柴机器百余个机型，装备一汽解放等国产卡车、客车与大型工程机械，搭载相关技术的国产装备远销美国、英国、德国、法国等三十多个国家，向世界展示中国内燃机技术实力。在中美卡车能效政府间联合研究项目当中，中方正式采纳该套技术路线，苏万华出任内燃动力方向首席负责人，中国内燃机自此拥有了国际科技合作舞台上的话语权。2011年12月他当选为中国工程院能源与矿业工程学部院士。
生命为内燃机燃烧，苏万华攻坚脚步从未停歇。2010年后，他提出低“㶲”损失内燃机燃烧理论，指明内燃机冲击60%热效率的技术路径。做完癌症大手术
躺在病床上的他仍惦念着国内水陆两用动力装备的短板。没有电脑，他就在纸上手绘原理图，托学生整理成技术报告上报国家，争分夺秒寻找破局之路。
他执着坚信：关键核心技术是国之重器，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。
交叉融智：走出工程创新的务实之路
“当今世界，依靠单一学科实现重大创新越来越少，重大突破往往来自多学科碰撞交融，汇聚不同岗位人才协同攻坚。”苏万华深谙工程科学的底层逻辑：产业需求就是创新的指南针，交叉融合是创新的基石。
1968年，苏万华研究生毕业，进入天津动力机厂担任技术员。进厂第二天，他便扎进机器轰鸣的生产车间，直面工业一线真实棘手的难题。当时厂里重点攻关的精密电源调速器项目已经卡壳整整两年，设备灵敏度指标全部达标，但稳定性始终过不了关，也就是老师傅口中“稳不住车”。绝大多数工程师受固有经验束缚，习惯性把故障归因于灵敏度不足。苏万华凭借在校打下的扎实理论功底，跳出惯性思维，判断问题根源恰恰是灵敏度过高，负反馈机制失衡。他重新设计负反馈弹簧片结构，配套研发液压调节机构，一举啃下这个悬置两年的硬骨头。这套研制成功的精密电源设备，后来承担重要外事活动专机地面供电保障任务。工厂车间的摸爬滚打，让他早早悟透：工程科学的终点不是华丽的理论推演，而是解决真问题。
1977年，应天津大学机械系主任史绍熙教授邀请，苏万华先生受聘担任其科研助手，重返母校。在母校他始终奉行两条科研准则：既要紧盯国际学术前沿，更要锚定国家能源环境重大需求。主持十余项国家重大科研项目，他不做脱离现实的纸上研究，主动串联高校、科研院所、装备企业，打通产学研堵点。在他主持下，内燃机燃烧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确立“能源、环境、顶天、立地”指导思想，搭建起学科交叉、多方协同的科研大平台，把实验室的技术种子，移栽到产业的土壤里开花结果。
苏万华也曾亲历自主技术产业化受挫的遗憾。早年高压共轨系统取得关键性技术突破，有望实现国产化落地，但合作企业发生合资变动，自主研发成果遭到合资方挤压，产业化窗口遗憾错失，国产高压共轨技术大规模应用被迫延后数年。这段经历，更加深了他对协同创新的理解：重大工程创新，不能依靠实验室科研人员单打独斗，需要热物理、机械设计、电子控制、材料等多学科深度交叉，需要科研人员、高级技工、产业管理者同向发力，形成完整合力，才能够实现技术的跨越式进步。
行业期刊，热点新闻是苏万华院士的“每日必读”。他敏锐捕捉国际行业热点，主动致信国内龙头企业，提醒行业关注“柴油门”事件，建议超前布局实际道路排放研究；年逾八旬的他辗转千里，奔赴企业谏言下一代发动机发展战略，为行业骨干授课讲学。从实验室台架到工厂生产线，处处留下他奔波的身影。在他眼中，科研成果只有落地产业，服务国家发展，才算真正完成使命。
思辨求新：用辩证法解锁科研困局
很多人想不到，深耕发动机硬件的苏万华院士，会执着给青年科技工作者开哲学公开课。
“不少青年科研人埋头实验，拿到漂亮数据，却提炼不出创新点；终日泡在实验室，却看不清研究方向。哲学是教人聪明的科学，是研究认识、发现、规律与方法的科学。工程科学不能死抠现象，要学会思辨。”苏万华一语点破不少科研人的迷茫。
他从不空谈抽象哲学概念，总是以内燃机领域鲜活案例阐释辩证思想。“世间万物都具备条件性、相对性和可变性。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有条件的，脱离特定条件，事物本身就会发生改变。”水只有在特定温度压力下才保持液态；传统认知认为，柴油机采用高压缩比、汽油机采用低压缩比；然而随着技术不断迭代，汽油机压缩比也在持续提高。；过去行业普遍惧怕涡轮增压带来气缸爆震，会刻意压低压缩比，而科研人员主动创造新的系统条件之后，涡轮增压非但不会引发爆震，还可以实现增压增温，提升燃烧效率、节约燃油消耗。“内燃机的进步，就是哲学的胜利。”苏万华常常这样告诉台下青年学子。一句朴素的“无病不死人”，是他传授学生的科研箴言：任何反常实验现象背后，必然埋藏内在机理，科研不能浮于表面，一定要追根溯源，挖到问题的本质。他告诫年轻人，创新不是灵光一现的空想，而是问题导向下持续积累；工程科学的使命不只是“发现现象”，更在于“改变现实”。不能固守固有认知，要看见事物边界、看清事物关联，主动创造条件推动事物向着有利方向演进。
“不从纸上逞空谈”喜欢唱歌的苏万华，把对校歌的思考，落在科研一线，也落到育人实处——设立“苏万华奖学金”，个人联合校友、企业捐资奖励优秀硕博研究生。颁奖典礼之上，他带来的这堂哲学与科研方法论大课比奖金更珍贵。他希望后辈跳出思维桎梏，学会辩证看待科研难题，在变化之中寻找创新突破口，带着思辨创新精神奔赴科研一线。
身正为范：严学问宽待人，做托举后辈的燃灯者
“科学研究没有捷径，无论是在学术界和工程界，若想立得正，走得直，一定要摈除小聪明，做到精益求精，没有做不好的事，只有没好好做的人。”这是苏万华留给学生的谆谆教诲。治学上他分毫必较，对待学生却宽厚包容，鼓励青年触类旁通、自由创新，守护每一份探索的勇气。
数十载教书育人，苏万华先后培养一百余名硕士、博士。一大批学生走出师门，成长为高校学术带头人、企业总工程师、行业领军人才，成为我国内燃机行业中坚力量。一个个滚烫细节，镌刻在学生记忆深处。
1998年寒冬，为修改研究生论文，苏万华连续加班，晕倒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。被爱人发现送医之后，身体虚弱无法提笔，他就躺在病床上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口述论文英文题目，请爱人记录传递给学生，科研指导一刻不肯中断。实验室台架突发故障，苏万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，寒风凛冽，风机轰鸣，七十三岁的他一站就是四个小时，和学生一起拆解数据、排查故障。颈椎病发作严重之时，头晕目眩坐上轮椅，见到前来探望的学生，第一句话不是诉说病痛，而是催促：“你们实验得抓紧，实验大纲写好了没有？这里就不要来了！”心里装的永远是学生的科研进度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末，内燃机燃烧学国家重点实验室评估遇挫，团队士气低落。危难时刻，苏万华勇挑实验室主任重担，狠抓团队建设，扶持青年人才，短短数年扭转局面，实验室收获“在内燃机领域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”的官方评价，成为国内高效清洁内燃机科研高地。
生活里的苏万华老师爱笑，是学生们想拥抱的“温暖”，他喜欢正向教育，鼓励是他最爱用的“教鞭”，鼓励学生大胆质疑、跨界思考。他说内燃动力强国梦，绝非一人之功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奔跑。耄耋之年，线上组会、项目研讨从不间断；心中依旧揣着两个未了心愿：推动热力学活性控制燃烧发动机产业化，向着喷射内燃机均匀化燃烧发起冲锋，期盼颠覆性技术诞生在中国大地。
薪火不息，精神长存。苏万华院士一生求索，荣誉等身。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、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、中国内燃机学会科技成就奖、中国工程热物理学会终身成就奖……面对接踵而至的荣誉，苏万华始终淡然，把功劳归于时代、归于并肩作战的团队。
他走了，轰鸣的内燃机依旧在祖国大地驰骋。他留下一整套原创燃烧理论体系，留下扎根产业的硬核技术，留下遍布行业的百余名弟子，更留下一份精神财富：做工程科学家，要有追求极致的攻坚魄力，要有交叉融合的开阔视野，要有思辨求新的思想力量，更要有为国育才的滚烫初心。
苏万华先生的一生，是与中国内燃机事业共同奋斗的一生。“内燃机奥秘无穷，我研究了一辈子。”他期待并推动着一批颠覆性、引领性技术在中国出现，希望中国早日成为引领世界的内燃机强国。他的学术精神与家国情怀，将激励一代又一代科研工作者勇毅前行。
【记者手记】
天津大学教授、苏万华院士，是一位满头银发，爱笑，爱唱歌，有着艺术家气质的科学家。如果他不开口谈发动机原理，如果你没见过他逐一核对实验数据时的犀利目光，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位崇尚“存在即合理，万事不强求”,洒脱随性的老先生。但事实上，苏先生是一位把毕生所学都贡献给“追求极致”的工程科学家。他的科研目标是让有害排放低一些，再低一些；让燃烧效率高一些，再高一些；让反应速度快一些，再快一些……
他在追求极致中不断创新。关于创新，我曾对苏先生进行过深度访谈。话题是苏先生特意选定的，问其原因，他说：“只有通过创新才能产生新的产品、新的技术、新的业态，改变人民群众的生活状态，让生活更美好。作为科技工作者和高校教师，创新应该是我们的天职。”内燃机燃烧学，是一个充满专业名词的领域，跟一个外行，且，还是文科外行，聊这个领域的创新，对苏院士来说绝对是个挑战。但苏先生特别有耐心，花了两个下午，让我明白了什么是“共轨”，什么是前馈控制……,为了便于我理解，还边讲边画示意图。那次深谈，苏先生不仅讲述了他在内燃机领域的创新之路，更分享了他对创新的理解与经验。
苏先生爱笑，在我的镜头中，苏先生都是以笑容定格，那是一种暖暖的、敦厚的笑。“暖”、“温润”他的学生总会用这样的形容他。在我的心目中，苏先生就像电影中那个软体机器人“大白”，给身边人以温柔，鼓励、激励是他作为老师最爱用的“教鞭”。苏先生看向师母的眼神更是温柔，我几次在家属区偶遇苏先生，都见他和师母相携而行，“我爱人有脉管炎，得照顾”。
“不从纸上逞空谈，要实地把中华改造。” 苏先生时常哼唱的校歌，正是他一生的践行。作为我国新一代内燃机清洁燃烧方向的奠基人，他的一生在内燃机的声声轰鸣之中徐徐铺展，热烈燃烧，光照后辈。
